一个金融分析师关于情绪的深度解析(3)

享乐主义及人类命运

每个人的一生都被一种永久的享乐主义偏好驱动。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特定的由基因和早期经历确定的情绪基准线,所有的情绪反应都围绕着基准线上下波动,这一模式塑造了人一生的体验。相比其他动物,只有人类能通过想象过去或未来的快乐来感受快乐。这些自我投射到过去、未来和他人身上的心理能力让我们能够从容滴消磨时光。我们的世界观充满了沉重的情绪负担,在极端情形下我们甚至能为了某一原因牺牲个人生命。曾有人将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与性交快感相比拟。

下次你在街头盯着丝袜美腿再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了:正是因为这一行为偏好帮助我们的祖先在进化中活了下来,因为那些所谓的“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基因”(如果有的话)基本上都没有机会流传下来。某种意义上说,“好色“不仅仅是我们的本性,也是所有有性繁殖物种的本性。永远不要羞于承认它。

情绪的自由自在是所有真正创造性过程的前提条件,不管是涉及人类文化的创造,还是适应性进化行为本身。情绪所代表的过程快感可能保佑人类,但在现代消费社会里也可能变成诅咒。

美国行为主义者斯金纳在一篇文章非常生动地描绘了这一诅咒。发达国家在所有那些有趣的、漂亮的、好吃的、好玩的、激动人心的事物上是非常富有的。这也使得日常生活中的刺激-反应的循环被强化。看起来,实现痛苦最小化和快感最大化,是现代经济发展的主要驱动力。一个简单的等式可以说明这点:

快乐= 快感

这就可以理解,现在的经济学家们已经开始放弃权威的效用概念,回到功利主义的始祖边沁的效用概念上。边沁认为,效用就是所有正面情绪的总和减去所有负面情绪的总和。边沁认为人的行为完全以快乐和痛苦为动机,所有其他动机都从属于这两者。

很多科学家将上面的等式作为研究人生快乐的基础。很自然地,他们往往将快感的神经科学等同于快乐的神经科学,即使依然承认“快乐的心情只是幸福的一半”。

可惜,将幸福等同于无限的快感的观点,与一个基本的生物学事实冲突:我们的生理知觉系统被设计来对外界刺激强度的变化起反应,而不是外界刺激的强度。如果一个刺激的强度一直持续,感官的敏感性就会下降,这被称之为感官适应。在人体上,感官适应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享乐适应”。与感官适应相似,如果持续给予人体同等强度的“快乐”刺激,快感的情绪反应也会逐渐减弱甚至消失。这也是为什么瘾君子的毒品消耗量越来越高,因为他们需要越来越强的刺激才能达到之前小剂量所产生的快感。同理,也可以理解某些富豪和影视明星会爆出一些令人震惊的荒淫奢侈的事件,因为他们必须不断地增加刺激量才能获得快感。这种现象也被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菲利普·布里克曼形象地称为“享乐跑步机”:你必须在感官刺激的跑步机上越跑越快,才能维持住相同程度的快乐感受。

感官适应可以很好地解释经济学上的一个核心概念:边际效用递减。初恋永远是最美好的,第二个巧克力带来的快感小于第一个巧克力,加薪后的第一个月远比第二个月开心,等等。感官适应和边际效用递减,其实是同一个事实,只不过在不同学科中表现为不同的名词罢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天生就是“边际思考”的动物,根本不需要诺贝尔奖获得者们千辛万苦地去“假定”。

快乐成为一种情绪拜物教

美国精神病学与行为科学副教授、医学博士格雷戈里·伯恩斯(Gregory Berns)说,所有的需要最终都归结于生理需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脑,其研究的化学递质主要是多巴胺和皮质醇等与心理感受有关的物质。从性、美食、音乐这类具有“普适性”的快感来源,到赌博、马拉松比赛这些少数人青睐的活动,人类所追求的丰富多彩的愉悦体验,都与神经递质的作用和局部脑区的兴奋相对应。然而心理学对快乐的研究结果与人类文化中一个古老的常识不谋而合:人是欲壑难填的动物。

正面情绪会诱导我们做出特定行为,一旦需求或欲望得到满足,快乐的情绪体验就停止了。但是,快乐时光的记忆会一直存在,我们还想再体验一次,比如好吃的餐馆,领奖台上的荣耀。在这个意义上说,痛苦和快乐并不是完全对称的。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本来就不是人生的常态。人类的正常状态是,对痛苦敏感,渴望快感。生物进化已经把我们调教成永远记得快乐时光并试图一直重复,而选择性地遗忘曾经的痛苦。成功学大师们天天鼓吹的“正能量,积极的心态”等等,不过是这一现象的庸俗版本罢了。

然而,情绪进化及其伴生品文化进化,已经指引人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已经知道我们大脑中有一个快乐中心,引诱我们去追求更多的快乐作为“免费的午餐”;已经知道我们有技术手段去消除痛苦苦,我们也很乐意使用,比如毒品和麻醉镇痛药物。大脑奖励系统的发现者,Olds和Milner发现,大脑边缘系统被电刺激的小鼠会表现出对食物和水的偏好。雌鼠甚至会放弃自己尚未断奶的幼崽,疯狂地进行自我电击以重复快感,直到筋疲力尽活活累死。这个令人震惊的实验似乎在告诉我们,自然选择给动物们精心设计了大脑奖励中心,但又故意地没有设计一个自我激励的机制。而且,大自然(注意我没有用“上帝”这个词)把这个秘密一直封存在大脑之中,直到人类出现,直到人类的认知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才真正打开这个潘多拉盒子。

人为地对大脑进行电刺激或药物刺激,取代了更有意义的行为比如观察周遭环境,并采取合适行动。这时候,快乐刺激作为一种非同寻常的奖励,实际上同时实现了获得快感和消费快感。这实际上打破了46亿年来漫长进化史的禁区,引领我们走上了一条可能极度危险的道路。有些科学家也将其称为“自然机制的短路”。诚然,有很多疯狂的家伙乐观地预期,未来有可能通过药物让人实现完美的幸福/快感。比如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做《通往幸福之路》说,大脑电刺激的广泛应用可以直接实现高强度的快感。我很好奇的是,如果人类真的发展到那一步,除了我们可能不再需要“性伙伴”外进而解除性选择的强大压力以外,我们是不是也会像上文的雌鼠一样不停刺激自己直到“精尽人亡”?

实际上,现代娱乐产业制造的五花八门产品就是设计来满足个人的娱乐消遣需求的。很显然地,这些声色娱乐的效果已经和药物及大脑电刺激的效果几乎无法区分了。

还不止这些。增强大脑功能的药物正在大药企的实验室里加紧研发,能够激活心理活动的“大脑伟哥”可能很快就会与消费者见面。哲学家David Pearce(著有《The Hedonistic Imperative》),相信,任何痛苦,不论是生理的还是情绪的,都是不必要的。因为我们应该努力地消除所有感官世界中的痛苦。娱乐工业看起来无止境的扩张实际上支持了媒体批评家Neil Postman的预言。在其享誉全球的畅销书《娱乐至死》中,他声称,娱乐精神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生活方式的新兴元素,传统的政治、宗教、体育、新闻、教育和商业都已经心甘情愿地沦为娱乐的附庸。寻开心已经成为逐渐富裕起来的人类的第一需求。或许,这也验证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正确性:只有低层级的需求满足之后,高层级的需求才会出现。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固执且旗帜鲜明地认为,彻底消除痛苦,盲目追求快感,并非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经常有人告诉你,不要担心,尽情享受生活吧。香港电视剧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就是: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然而,群体的狂欢实际上是种幻觉。快乐并不能像售卖消费品一样成为一个设定的目标。快乐,只能作为追求长期目标的副产品出现,其中还夹杂着各种负面和正面的情绪。可持续的快乐来自于我们在做什么,而不是我们拥有什么。如果把追逐幸福简单等同于积累财富和肉体的快感,必将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大量的实证研究表明,财务安全一旦超过某一水平,巨额物质财富并不能让人更快乐。马斯洛在40年前就警告我们:不客气地说,经济科学只不过是对人类需求和价值的理论的熟练而精确的应用罢了,可惜的是,这一理论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它只考虑了人类的物质需求或低层次需求。

我们能改变这一悲观的认识吗?似乎很难。 首先,科学家们对进化和大脑的丰富多彩的理解很难广泛传播到普通大众中去。有一个必须指出的事实是,最聪明的生物学家和心理学家几乎都聚集在美国,但是,因为宗教的原因,美国社会对进化论的抵触和抗击也是所有发达国家里最为顽强的。更何况,这些洞察力还会被快感导向的经济所带来的巨大惯性所阻挡。从这点上来说,人类注定要走上进化决定的命运。

当然,所有这些并不能排除有某些聪明的个人实现幸福的可能性。早在现代科学产生以前,已经有思想家预见到了享乐主义对整个人类带来的陷阱。古希腊的无神论者伊壁鸠鲁建议人们平静地接受痛苦,并通过回忆过往快乐来对抗痛苦。说白了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当然他更强调其正面的部分,他开出的幸福秘方包括适度节制我们的欲望,以便我们能享受到真正和持久的满足。读过《少有人走的路》的同学可能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作者在书中提倡的第一条:延迟满足感吗?中国的大家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得失的辩证关系,帮助我们更理性更平静地接受人生的起伏,接受痛苦和快乐的自然更替。

情绪会自动地给予过去的体验赋予进化性价值。这是我们文章开始定义的快乐的内容。这也超越了个人的局限。与他人分享我们的情绪,或者就像各种心理实践者们所说的那样,沉浸在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活动中而失去自我意识。偶尔,那种令人难忘的从未体验过的兴奋和愉悦感觉会使我们达到所谓的“高峰体验”状态。对每个人来说,如果能够尽可能多滴经历那些罕有的高峰体验,人生将充满多少真正的乐趣和意义啊。

聚焦于当下的体验并不意味着要你及时行乐。关注当下的体验,不仅意味着我们应该平静地接受人类这个物种的最终命运,更重要的是,我们能感受到亿万年进化带给我们的巨大优势和局限性。进一步地,我们能鼓起勇气突破基因和文化的限制,利用大自然给予的生命机会,造就一段精彩的、与众不同的历史,为自己和人类创造一个更有意义的未来。说的再简单点,幸福就是,找到一个自己真正热爱的、看起来需要耗尽大部分生命的目标,投入地去实现它。这整个颠簸的旅程带给你的,就是幸福。

我相信,同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伟大是种非常独特的体验。我们人类整体也只在宇宙中存在很小一段时间和空间而已,认识到这一点能提升我们对人性的理解:我们是宇宙大剧本中即使短暂经过,依然值得骄傲的一幕演出。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